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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BR 最新研究:你那套『限時優惠』『剩 3 個名額』在 AI 比價 Agent 面前全部失靈——只有兩個訊號還影響得了它
你做業務的這幾年——可能是十年、二十年——一定累積了一整套「對人類有效」的推銷話術:「這個方案這個月底前簽才有」、「公司給我的名額只剩 3 個」、「原本年繳 5 萬,今天簽下來只要 3.8 萬」、「我幫你加碼送一張長照附約」。這些話術不是憑空生出來的,是一代一代業務員在客戶身上做 A/B test 累積下來的,是業務這個職業的「集體無形資產」。 問題是——當你的客戶開始把保單丟給 ChatGPT 比、把預算丟給 Claude 排序、把問題丟給 Gemini 推薦的時候,你那套價值幾十年的話術,會被瞬間清零。 這不是我猜的。這是 Bayes 商學院的 Jafar Sabbah 跟 King's 商學院的 Oguz A. Acar 5 月 12 日剛在《Harvard Business Review》發表的研究結論。他們跑了數千次模擬購物實驗,把四個主流大語言模型放在四個產品類別前面,把行銷人最珍視的工具一個一個拆給你看。 Sabbah 與 Acar:他們發現的不是「AI 不買單」,是「AI 不吃你那一套說服戰術」 這篇研究最反直覺的點,是它沒有用「AI 比較理性」這種懶人結論收尾。研究團隊的設定方式很細:他們對同一個產品列表隨機微調價格、星級、評論數、再疊加上促銷標籤(稀缺性、倒數計時、劃線價、優惠券、綑綁),讓 GPT-4.1、Claude Sonnet 4、Gemini 2.5 Flash 等模型重複下「我會買哪一個」的決策。"Many classic e-commerce persuasion tactics built for human psychology—scarcity, countdown timers, strike-through pricing, vouchers, and bundles—do not reliably influence AI agents and can even reduce selection depending on the model and product category." (那些針對人類心理設計的經典電商說服戰術——稀缺性、倒數計時、劃線折扣、優惠券、綑綁銷售——對 AI Agent 不只是無法穩定產生影響,依據模型跟商品類別不同,有時候還會「降低」被選中的機率。)請注意「reduce selection(降低被選中的機率)」這幾個字——這不是「沒效果」,是「反效果」。你愈用力推,AI 愈把你往下踢。這是這篇研究真正讓人寒毛直豎的地方。 實驗設計:四個模型、四個產品類別、數千次模擬——他們把行銷人的工具箱一個一個拆開 Sabbah 跟 Acar 沒有只測一個 GPT 然後寫一篇結論。他們把當時最主流的四個模型都拉進來,包含 GPT-4.1、Claude Sonnet 4、Gemini 2.5 Flash——這三個是有點推理能力的「中段班」模型,也納入了更便宜更小的版本,刻意製造一個推理能力的光譜。 產品類別則涵蓋四個常見品類(從低涉入的日用品到高涉入的家電都有),確保結論不是只在「買洗髮精」這種低決策成本的情境成立。 他們發現的最關鍵規律:「能用穩定方向影響 AI 選擇」的訊號只有兩個——星級評價會穩定地讓被選中的機率上升,價格會穩定地讓被選中的機率下降。其他訊號(稀缺性、倒計時、優惠券、綑綁、促銷標籤等)的效果是「模型特定(model-specific)」,今天 GPT 吃這套、明天 Claude 完全不甩,每次升級模型還會再洗一次。 更殘酷的發現是這句:"More advanced reasoning models often appearing skeptical of overt persuasion." (更高階的推理模型,對於明顯的說服戰術往往會起疑心。)意思是:你的推銷話術愈直白,模型的推理能力愈強,它就愈把你當「值得警覺的賣家」處理。這跟人類完全相反——人類愈成熟的買家未必愈警覺,但 AI 是「推理愈強愈不吃」。 三個對 AI Agent 完全失效(甚至反效果)的傳統推銷招式 把研究的發現翻譯成業務語言,會長這樣: 「稀缺性 + 倒數計時」(Scarcity + Countdown) 人類的腦補: 「再不簽就沒了!」啟動損失趨避,產生立即行動的衝動。 AI 的閱讀: 「這是一個帶有人為時間壓力的標籤。」推理強一點的模型會把它當作雜訊忽略,甚至當作「賣家在施壓我這個顧問」的負面訊號。 「劃線折扣 + 優惠券」(Strike-through pricing + Vouchers) 人類的腦補: 「原本 5 萬現在 3.8 萬,省了 1.2 萬!」錨點效應 + 得到的快感。 AI 的閱讀: AI 不在乎「原本多少」,它在乎「最終要付多少」。劃線價對它而言是 0 訊息量的視覺裝飾,優惠券是要它額外做一步運算的「摩擦」——有時候反而扣分。 「綑綁銷售」(Bundles) 人類的腦補: 「主約送附約,CP 值無敵。」感受到「多得到」。 AI 的閱讀: 它會把綑綁包拆解成「per-unit 單位成本 + 是否符合需求」。如果用戶 prompt 沒提到附約那個保障,那個附約對 AI 而言不是 plus,是「不想要的雜訊」。 這三類話術——是壽險業務員從業生涯前五年就被訓練到肌肉記憶的東西。研究告訴你:當客戶把決策權交給 AI Agent 那一刻,這幾招的效用會直接歸零,甚至倒扣。 兩個還救得了你的訊號:第三方信譽與真實價格 研究發現只有兩個訊號是「跨模型、跨品類都穩定」的: 1. 星級評價(Star Ratings)—— 穩定的正向影響 不是業務員自己寫的 sales pitch,不是公司的官方文案,是「外部公開的、可被第三方驗證的、有累積量的」評分與評論。對 AI 來說,這是它能依賴的少數「不會撒謊」的訊號。 2. 價格(Price)—— 穩定的負向影響 價格高,被選中的機率就低。沒有什麼「品牌溢價」、「服務附加值」可以在 AI 的第一輪篩選裡幫你抵銷這個負向係數——除非你的星級夠高、評論量夠多。 把這兩點放在一起看,Sabbah 跟 Acar 的核心建議就出現了:"Treat AI models as distinct segments, prioritize fundamentals like competitive pricing and authentic reviews, and invest in a testing infrastructure that continuously measures how different agents respond as models and prompts evolve." (把每一個 AI 模型當成獨立的客戶分眾來對待,優先把「具競爭力的價格」與「真實的評價」這兩個基本盤做好,並且投資一套能持續測量不同 Agent 反應的測試基礎建設——因為模型跟 prompt 一直在變。)越聰明的模型,越會「看穿」你的推銷話術——這對誰最痛? Sabbah & Acar 的這個發現,跟 Anthropic 4 月那份 Project Deal 實驗呼應得驚人地工整。Project Deal 發現:「弱模型的買家」會吃虧 12% 卻覺得「我得到了公平的交易」——也就是說,便宜的 AI 比較容易被推銷話術影響、會買到比較貴的東西。 從這兩個研究合起來看,這條趨勢線是無法逆轉的:2026 上半年:客戶的 AI 還在「便宜模型階段」,業務員的傳統話術還有殘餘效果。 2026 下半年到 2027:客戶用的 AI 開始升級到推理模型(GPT-5、Claude Opus 4.x、Gemini 3 等),傳統推銷話術不只失效,還會被當作「賣家施壓的負面訊號」處理。 長期:能存活的業務員,是那些把「資源」從「話術製造」轉到「信譽製造」的人。AI 時代要砍掉的 5 個推銷話術 vs 要新建的 2 個信任基建 把這篇研究最後可操作的結論濃縮成一張表: 要砍掉的(對 AI Agent 失效甚至反效果):「這個月底前簽」的限時話術 「公司給我的名額只剩 X 個」的稀缺性話術 「原本 X 萬現在 Y 萬」的劃線折扣話術 「今天簽馬上加碼送 OO」的優惠券/綑綁話術 「我幫你跟公司爭取一個特別方案」的個別客製化話術——AI 不會懂這個故事,它只看到「不透明的價格」要新建的(對 AI Agent 仍然穩定有效):可被第三方驗證的公開信譽系統:Google 評論、客戶授權的推薦案例庫、第三方平台的評分(保經評鑑、社群口碑)。重點是「公開」與「可驗證」——AI Agent 抓得到、信得過。 資訊透明的價格與條件架構:把「我能提供什麼、用什麼價格、規則是什麼」攤開來說清楚。AI 對「乾淨資料」有偏好,對「需要追問才知道」的賣家會降權。這兩件事的共同特徵是:它們都是「基建」,不是「話術」。基建需要時間累積,但一旦累積起來,它在 AI 比較的世界裡會發揮複利。話術需要的是現場演出能力,但 AI 不看現場演出。 Sabbah 跟 Acar 的研究最後一句話是這篇給業務員最殘酷也最誠實的告白:你不能再把 AI 當成「一群會自動買單的傻 buyer」。它是一個會升級、會起疑、會跨模型行為迥異的「新客戶種類」。你愈早把它當作真正的客戶來研究、來建立信譽系統去服務它,你就愈不會在 2027 年那一波清算裡被刷下去。📎 想看 Sabbah 與 Acar 完整的實驗設計、四個產品類別的細部數據、以及他們建議的「AI Agent 測試基礎建設」長什麼樣子,請去讀原文 Research: Traditional Marketing Doesn't Work on AI Shopping Agents。這篇研究還有一個我沒覆蓋的重點:他們示範了「同一個促銷標籤」在不同模型上的反應差距可以大到反向,這對行銷人意味著「跨模型測試」會變成新的必修課,而不是 nice-to-have。
HBR 5/6 最新研究:你以為客戶在跟你殺價,其實是你『自己先讓步』——Schulich 商學院 Tatiana Astray 拆穿業務員三個自我削弱的習慣
每次續約、加保、調費、請求退回退傭——你準備了一整套說詞、推算客戶會怎麼反彈,腦中已經演過三輪『他可能會不爽』的劇本。然後還沒開口,你就先說了一句:「不然這次先不調,我們明年再看?」 Tatiana Astray 在 2026 年 5 月 6 日 Harvard Business Review 的新文章想告訴你:你以為自己在跟『難搞的客戶』談判,其實對手是你自己的三個習慣。 她開場的個案,光看就讓人心驚:一家工業製造商有筆數百萬美元的案子,三年沒收到錢——服務照樣交付。三年。沒有一個人問過:「我們為什麼還在送服務?」 Tatiana Astray:負面資訊比正面資訊更能建立你的可信度 Tatiana Astray 是 York University Schulich School of Business 的講師,也是 Mastering Leadership Executive Education(前身為 Mastering Negotiations)的創辦人。她的學術背景是 Organization Studies 博士、Marketing & Consumer Studies 碩士、心理學學士——談判、銷售、說服、肢體語言,是她長年的研究主軸。 她跟其他談判學者的差別在於:別人多半研究『面對對手怎麼出招』,她長期研究的是『業務員如何自己擊敗自己』。HBR 5/6 這篇 How Sales Teams Undercut Themselves with Longtime Clients 是這個視角的最新總結。 她的核心發現很反直覺:研究顯示,業務員『系統性地高估了客戶反彈的風險』。也就是說——當你以為客戶會炸毛、會跑單、會翻臉,實際上炸毛的機率遠低於你的想像。但你的『預先讓步』,卻 100% 會發生。 三個自我削弱的習慣:你把『讓步』設成新的預設值 Astray 把業務員自我削弱的行為拆成三個具體模式。重點不是要你變強硬,而是要你看見:你以為自己在『維護關係』,實際上你正在『教育客戶用感情換條件』。 1. Premature concessions:客戶還沒開口,你就先軟化條件 做法: 在還沒被要求之前,主動把折扣、彈性、優惠端出去。"Sellers often make premature concessions—offering price reductions, flexible terms, or service expansions before the buyer has even raised an objection." (業務員經常做出『提前讓步』——在買方根本還沒提出異議之前,就主動丟出降價、彈性條件或服務延伸。)這句話放在保險業務員的世界,幾乎是一面鏡子。客戶今年要繳的保費比去年高,因為附加險自動續、年齡級距上調——你看到帳單就先反射性開口:「我幫你看看可不可以拿掉這個、或是改一個方案。」 問題不是你提供了選項,而是你在客戶還沒開口前就把選項變成『讓步』。客戶從『要不要續』的決策狀態,被你拉進『可以怎麼凹』的議價狀態。原本他只是要簽名,現在他學會了一件事:「跟你續約,先停三秒,看他會不會自己降。」 下一年,他會停得更久。 2. Fragmented account management:內部立場分裂,等於給客戶各別擊破的機會 做法: 同一個客戶,業務員、客服、主管、行政各自承諾,沒有一個共同立場。"When clients sense that internal stakeholders aren't aligned, they exploit the gaps—often without consciously meaning to." (當客戶察覺到內部利害關係人立場不一致,他們會利用這些縫隙——而且通常不是有意為之。)Astray 提醒一個被低估的細節:客戶『鑽縫隙』很多時候不是惡意,而是直覺。他們會自然地把『主管說可以調』『客服說那個其實有彈性』『業務員上次有給過』這些訊息拼起來,組成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版本。 對保險業來說,這個破綻常常出現在:你的助理、上級、公司客服、官方客戶服務專線,每一個窗口給出的『底線』都不一樣。客戶打過一輪電話,回頭跟你說:「我問過了,xxx 說可以這樣。」你瞬間進退兩難——拒絕,是跟自己公司打架;同意,是把好不容易守住的條件親手送出去。 不是客戶難搞,是你們內部沒有對齊。 3. Overreliance on long-standing relationships:用『我們認識十幾年』取代談錢 做法: 因為關係夠深,所以避開有壓力的對話,把『不談錢』當成『經營關係』。"Sales teams often treat long-standing relationships as a buffer against tough conversations—rather than recognizing that those relationships are the very foundation that makes tough conversations possible." (業務員常把長期關係當成是『避開困難對話』的緩衝墊——而沒有意識到,正是這些關係,才讓困難對話有可能發生。)這是三個習慣裡最致命的一個。因為它聽起來最像『美德』:我跟客戶認識十幾年了,不忍心開口。 但 Astray 的反駁很犀利:你以為『不開口』是在保護關係,其實你在『消耗關係』。你不開口,案子三年沒收錢;你不開口,續約自動降;你不開口,客戶開始把『不被收錢』當成『我們很熟』的證明。 那個工業製造商的個案就是寫照——服務交付了三年,三年沒人問為什麼還在交付。不是客戶賴帳,是業務團隊自己把『不問』當成了忠誠。 重新設定動態:把難談的對話當作『關係建立』而非『關係破壞』 Astray 在文章後段給出的解法,可以濃縮成一句心態翻譯:"Difficult conversations are not a threat to the relationship—they are the relationship." (困難的對話不是對關係的威脅——它本身就是關係。)這句話如果你只看一次,會覺得是雞湯。但它的力道在於:它直接把『談錢 = 傷感情』的預設值,反轉成『不談錢 = 沒關係』。 她列出四個具體的反向動作: 第一,內部對齊。 在跟客戶對話之前,先讓所有內部關係人——你、助理、主管、客服——對價值、底線、可讓步區間有同一份共識。客戶察覺到一個團隊只用一個聲音說話,就不會去鑽縫隙。 第二,明確說出價值。 不要假設客戶『記得』你過去十年做了什麼。Astray 強調 value articulation——把你具體幫客戶處理過的理賠、理解過的家庭結構、調整過的保額,重新講一次。不是討功,是把『關係的具體內容』從『感覺』翻譯成『證據』。 第三,培養可信的替代方案(credible alternatives)。 這是談判學上的 BATNA 概念——當你心裡有別的客戶、別的渠道、別的選項,你開口時的眼神就不一樣。客戶不是看你說了什麼,而是看你『需不需要這一單』。 第四,把難談的對話當成關係建立而非破壞。 這個視角轉換才是真正的核心。如果你相信『談錢會傷感情』,你會迴避;如果你相信『敢談錢才有真感情』,你會開口。 最後 Astray 留了一句話,給所有覺得『我跟這個客戶很熟所以不能開口』的業務員:"If your relationship can't survive a candid conversation about value, it isn't really a relationship—it's a hostage situation." (如果你的關係經不起一次坦誠的價值對話,那就不是真正的關係——那是一場人質情境。)回頭看那家三年沒收錢的工業製造商:客戶不是壞人,業務團隊也不是笨蛋。是他們之間長出了一種默契——『不問』就不會破,『不開口』就不會失去。但這種默契本身,就是業務員親手綁的那條繩子。📎 想看 Astray 完整的『六步重設客戶動態』流程,以及她提到的 internal alignment workshop 怎麼跑——例如業務團隊在進客戶會議前要先做哪些對齊動作、用什麼樣的語言把『提供折扣』翻譯成『提供條件交換』——可以讀 HBR 5/6 的全文:How Sales Teams Undercut Themselves with Longtime Clients。她在 Mastering Leadership Executive Education 的官網也有公開幾段她對『difficult conversations as relationship-building』的訪談影片,比文字版更直接,特別推薦給每次續約前都會先在心裡演十遍劇本的業務員看。
哈佛商業評論最新警告:你用 AI 省下的每一個小時,可能正在悄悄摧毀你最值錢的業務判斷力
2026 年 4 月,《哈佛商業評論》刊出了一篇我看完之後忍不住重讀好幾次的文章——《Don't Let AI Destroy the Skills That Make Your Company Competitive》。標題直白到刺耳:別讓 AI 摧毀你公司之所以有競爭力的那些技能。 這個訊號很值得停下來想一下。在所有人都在比誰用 AI 用得更兇、誰的工作流自動化得更徹底的此刻,HBR 卻把一個反方向的問題擺到桌面上:你以為自己在加速,其實可能正在掏空自己。 Kenny 和 Pogrebna:把 AI 風險講得最清楚的一組搭檔 兩位作者的組合很有意思。 Graham Kenny 是 Strategic Factors 的 CEO,也是澳洲唯一一位長期固定在 HBR 撰稿的策略管理顧問。他長期關注一個問題:為什麼企業的「新策略」總是長得跟舊策略一樣? Ganna Pogrebna 則是雪梨大學商學院的行為商業分析教授,同時擔任英國 Alan Turing Institute 行為資料科學線的主導人。她的研究主題是「人在不確定性下的決策」——也就是 AI 永遠無法真正取代的那一塊。 一個從策略管理切入,一個從行為決策科學切入,兩個人在這篇文章裡合力指出一件事:AI 被包裝成「生產力加乘器」,但用錯了,會把公司的個性殺死。 「AI practice」的核心邏輯:你正在用「效率」交換你最值錢的東西 文章一開場就丟出一句很重的話:"AI can kill the individual DNA of an organization by cleaving to the generic standard." (AI 會把一家組織的個性 DNA 殺死,因為它總是朝向通用標準靠攏。)接著作者用一組對比把整個論點壓到了一個句子裡:"More automated, yet less adaptive; more data-driven, yet less wise; more efficient, yet less legitimate in the eyes of employees and customers." (更自動化,但更不靈活;更倚賴數據,但更不睿智;更有效率,但在員工和顧客眼中更沒有正當性。)這裡的關鍵詞是「正當性」。當員工和客戶都隱約知道「這個建議是 AI 跑出來的」,整個組織的權威感、可信度、與人味道,會以一種你看不到的速度蒸發。 Kenny 和 Pogrebna 的解方是建立一套刻意的「AI practice」——不是「AI 使用守則」這種公司公告等級的東西,而是每一個專業工作者要在自己腦中跑的一套日常規矩:哪些任務該繼續用自己的腦子處理,哪些才交給 AI。下面是他們列出的三個紅旗。 紅旗一:判斷力外包(Skill Atrophy)——你以為自己變強了,其實是 AI 變強 第一個風險最直觀,也最容易被輕忽:員工因為什麼都丟給 AI,反而沒有機會練到自己的判斷力。 這個現象 Pogrebna 在 2026 年 2 月 European Leadership Network 的一份報告中講得更狠。她的結論是「Decision independence is disappearing」——決策的獨立性正在消失。 聽起來很抽象。換成具體場景就是:以前一個業務員拿到客戶的資料,會花 20 分鐘把客戶的人生階段、現金流壓力、潛在保障缺口一點一點推一遍,然後形成一個「我覺得這個客戶適合 X 商品」的直覺。現在他把資料貼進去,AI 30 秒給他一份 80 分的提案,他改兩個字就拿去談。 問題是,那 20 分鐘的推導,本身就是在訓練「讀客戶」的肌肉。你少做一次,肌肉就少練一次。一年以後,你的「判斷力」很可能完全是 AI 的判斷力,而不是你的。當客戶丟出一個 AI 沒抓到的細節時,你會發現自己接不住。 HBR 2026 年 2 月一篇文章中,作者 David S. Duncan 也發現了類似的不對稱:"It was helping me a lot more than it was helping my less-experienced colleagues." (AI 幫我幫得比幫我那些經驗較少的同事還多。)對資深的人,AI 是放大器;對新手,AI 是替代品。差別是——資深的人是先有判斷再來驗證,新手是直接拿 AI 答案當自己的判斷。 紅旗二:決策黑盒化(Decision-Making Opacity)——當你解釋不出為什麼,你就不再為它負責 第二個紅旗講的是一個更深的問題:當決策被埋在不透明的演算法裡,「責任」這件事會悄悄消失。 Kenny 在一場與 Pogrebna 的公開對談中說過一句很關鍵的話:"AI assists decision-making, but accountability can't be automated." (AI 可以輔助決策,但問責不能自動化。)這句話放在業務工作裡的意義是這樣的:客戶問你「為什麼建議我選這個方案」,你的回答如果是「我跑了一個 AI 模型,它推薦這個」,那你已經輸了一半。客戶要的不是答案,是答案背後的人。 更危險的是內部審查。當一個提案出問題,你回頭去看當初為什麼這樣推,發現自己根本記不得——因為當初也不是你想出來的。你只是接收了一個輸出。Pogrebna 在訪談裡的另一句話把這層次講透了:"Algorithms influence far more of our thinking than we realise." (演算法影響我們思考的程度,遠遠超過我們所意識到的。)她也補了一個很反直覺的觀察:"Most strategic decisions are made intuitively. Data is often used to justify decisions already taken." (大多數的策略性決策其實是直覺做出來的。數據經常只是被拿來合理化早就做好的決定。)換句話說,問題從來不是「我們有沒有用 AI」,而是「我們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被 AI 帶著走」。當你開始用 AI 的輸出去合理化你原本沒有那麼確定的判斷,你的決策已經被外包了,你只是還沒發現而已。 紅旗三:信任真空(Collaborative Erosion)——當每場對話都靠 AI,你就失去了「讀人」的能力 第三個風險最隱形,但對業務工作者殺傷力最大:人與人之間建立信任的協作場景,正在因為 AI 而消失。 以前一個客戶對保單有疑慮,業務員的反應是約一杯咖啡、現場讀對方的眼神、邊聽邊調整話術。現在他的反應可能是:把客戶的訊息貼進 ChatGPT,問「這個客戶在抗拒什麼?我該怎麼回?」 兩件事的差別在哪?前者讓你練「臨場讀人」這個能力;後者讓你練「下 prompt」這個能力。前者是你帶得走的,後者是 AI 進化一次就會把你淘汰的。 Kenny 和 Pogrebna 的提醒是:那些「面對面建立的信任」「不靠演算法形成的共識」「在咖啡店裡才會冒出來的洞察」——這些是組織真正的競爭力來源,但因為很慢、很麻煩、看起來「不夠生產力」,經常第一個被 AI 取代。 文章裡那句話可以倒過來重讀一次:當組織變得更有效率、但在員工和顧客眼中更沒有正當性,那才是真正的危機。 一條實作規則:每天花十分鐘做這件事,把判斷力鎖在你身上 Kenny 和 Pogrebna 的解方不是「少用 AI」,而是建立一套刻意的個人 AI practice。我把他們散落在文章和訪談裡的建議整理成一條可執行的日常規則: 做法: 每天工作開始前,花十分鐘畫兩張清單。 清單 A——這件事我必須自己做(即使很慢):任何需要「讀人」的判斷(客戶的猶豫、夫妻的拉扯、家族的張力) 任何你之後要為其負責的核心決策(為什麼這個方案?為什麼這個時機?) 任何能讓你長期累積「行業直覺」的小決定(這個保額合不合理?這個保費結構奇不奇怪?)清單 B——這件事 AI 比我快十倍(直接交給它):純資料處理(彙整、比對、翻譯、格式化) 模板化的初稿(提案大綱、會議紀錄、追蹤訊息) 跨領域的快速查詢(稅法條文、商品結構、其他公司類似商品)關鍵是:**清單 A 永遠不能因為「AI 也能做」而被搬到清單 B。**因為一旦搬過去,那塊肌肉就會開始萎縮,而且你不會察覺。 這個邏輯背後其實有一句總結,我覺得是整篇 HBR 文章最值得記下來的一句:"AI should augment organizational intelligence—not replace the human capabilities on which long-term performance depends." (AI 應該增強組織的智慧,而不是取代那些長期績效真正依賴的人類能力。)把「組織」換成「你自己」,這句話一樣成立。AI 應該是放大你的判斷力,而不是代替你判斷。當你發現自己已經分不清楚「這是我的想法」還是「這是 AI 的想法」的時候,那條線已經被你跨過去了。📎 完整的 HBR 原文 還有更多關於組織層級的對策——包括如何設計透明的決策流程、如何在董事會層面追蹤 AI 風險,以及作者給高階主管的具體治理檢查表。如果你管著一支團隊、而不只是管自己的工作流,那部分尤其值得花錢買來看。另外推薦搭配 Kenny 和 Pogrebna 的完整對談影片——他們在裡面講了一些文字版沒寫進去的具體案例,特別是「為什麼數據很多時候只是合理化既定決策的工具」這一段。
沒有 Plan B 怎麼辦?哈佛商業評論最新框架:五種在弱勢局面創造談判籌碼的方法
你只有這一個客戶。或者更精確地說——這個案子只有你能做,但對方知道你非接不可,所以開出了一個離譜的條件。 這是談判課本最不想面對的場景。因為課本的第一課就是:你要有一個強大的 BATNA(Best Alternative to a Negotiated Agreement,最佳替代方案)。沒有 BATNA,你就沒有籌碼。沒有籌碼,你只能任人宰割。 但現實是,你常常就是沒有 Plan B。 Jonathan Hughes 與 Saptak Ray:三十年高風險談判的方法論 Jonathan Hughes 在哈佛大學修過國際外交和賽局理論,畢業後加入了 Roger Fisher 和 Bruce Patton 創辦的 CMI(Conflict Management Inc.)——就是寫出經典談判著作《哈佛這樣教談判力》的那個哈佛談判研究中心團隊。CMI 解散後,他與幾位合夥人創立了 Vantage Partners,在那裡待了將近 25 年,專門處理企業間的高風險談判。現在他是 Pareto Frontier Strategies 的 CEO,與 COO Saptak Ray 一起專注在高風險商業談判的顧問與軟體服務。 2026 年 5 月,兩人在《Harvard Business Review》發表了這篇文章,開頭就丟出一個他們親手處理過的案例。 一家大型公用事業公司宣布要蓋新電廠,向市場做出了交付承諾,但工程進度落後。他們選定的工程承包商是唯一能在時限內完工的廠商——這家廠商也知道這一點,於是開出了一筆公用事業公司根本負擔不起的鉅額預付款。 經典的「沒有 Plan B」困局。 Hughes 和 Ray 的建議不是「接受」或「拒絕」這個最後通牒,而是先問一個不同的問題:對方為什麼會提出這個要求? 當你把焦點從「要不要答應」轉移到「這個要求合不合理」,整個談判的動態就會開始改變。 他們在文章中寫道:"Dealmakers are rarely as constrained as they may believe." (談判者很少像他們自以為的那樣受限。)這句話是整篇文章的核心主張。以下是他們從三十年實戰中提煉出來的五種策略。 策略一:找出「部分替代方案」(Partial Alternatives) 你可能找不到一個能完全取代對方的選項,但你幾乎總能找到「部分」的替代。 文章裡有一個案例:一家高科技電子元件公司只有一個主要供應商,看起來完全沒有替代方案。但當他們認真盤點市場後,發現有兩家小型供應商加起來可以覆蓋約 30% 的需求。 30% 聽起來不多,但它改變了整場談判的心理結構。因為現在你傳遞的訊息不再是「我離不開你」,而是「我正在建立備選方案,而且已經開始了」。 這家公司最終用「承諾增加 5% 的採購量」來交換更好的價格條件——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結果。這種「用交換取代讓步」的邏輯,跟 Todd Caponi 的四槓桿談判法有異曲同工之妙——當你把談判從「能不能便宜一點」變成「我們能交換什麼」,雙方都更容易找到出路。 關鍵不在於你的替代方案有多完整,而在於它是否足以讓對方意識到:壟斷的舒適圈正在鬆動。 策略二:挖掘你手上的「隱藏優勢」(Hidden Strengths)"Dependence in negotiations is rarely one-sided." (談判中的依賴關係很少是單方面的。)這可能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一句提醒。 當你覺得自己完全仰賴對方的時候,先停下來想一件事:對方有多依賴你? 文章舉了一個塗料原料供應商的案例。這家供應商要求漲價 10%,而客戶想要降價 5%。表面上看,客戶的採購金額只佔供應商營收的 10% 左右——好像不痛不癢。 但 Hughes 和 Ray 要求客戶深入分析供應商的成本結構,結果發現:這家供應商的固定成本極高,而且產品高度專業化。失去這個客戶的影響遠比營收比例所暗示的嚴重——因為他們很難用其他客戶的訂單來填補產能空缺。 這種分析需要做功課,但它能徹底改變你走進談判室時的姿態。你不再是一個「求人的人」,而是一個「知道自己價值的人」。 策略三:爭取「默認同意」而非明確批准(Tacit Consent) 這是五個策略中最巧妙的一個。 有時候你不需要對方說「好」,你只需要對方不說「不好」。 文章裡的案例是一家全球微處理器公司,他們發現同一個供應商在不同地區的報價差異極大。與其正式提出要求統一價格(這會觸發對方的防禦機制),他們選擇了一個更聰明的做法:直接按照最低報價付款。 沒有談判,沒有要求,沒有最後通牒。就是安靜地按照最有利的條件執行,讓慣性(inertia)幫你完成剩下的事。 Hughes 和 Ray 在文章中特別區分了「主動同意」和「默認同意」:"Distinguish between active and tacit consent." (區分主動同意和默認同意。)這個策略的精髓在於:人類對「阻止一件正在發生的事」的動力,遠低於「拒絕一個新的要求」。當你把球放到對方的場上,讓他們必須主動喊停才能改變現狀,你就把談判的預設值設定在了對你有利的位置。 策略四:把威脅重新包裝成「警告」(Warnings, Not Threats) 威脅會觸發對方的戰鬥本能。警告不會。 差別在哪裡?威脅是「如果你不降價,我就找別人」——這是一個你主動選擇的攻擊行為。警告是「如果價格維持在這個水準,我們的管理層可能會被迫去尋找替代方案」——這是一個你不得不面對的外在壓力。"Frame the possibility of alternatives as warnings, not threats." (把替代方案的可能性包裝成警告,而不是威脅。)同樣的訊息,不同的框架,截然不同的效果。威脅把你放在攻擊者的位置,對方的自然反應是反擊或封閉。警告把你放在「同樣受到壓力」的位置,對方更容易產生同理心,甚至想要一起解決問題。這跟一項分析 22,880 句談判對話的機器學習研究的發現不謀而合——在談判中適時示弱(例如道歉)反而能提高成交率,因為它降低了對方的防禦心態。 文章裡提到一個經銷商談判的案例。一家小客戶(年營收只佔經銷商總營收的極小比例)在談判中發現,對方的業務主管已經達成了當年的業績目標——換句話說,這位主管沒有動力為這筆小生意做任何讓步。"I already met my numbers for the year." (我今年的數字已經達標了。)客戶的應對不是威脅要離開,而是找到一家競爭對手經銷商簽了一份小型合約,發了一則新聞稿,同時請一位重要的終端客戶出面表達對現有安排的關切。這些動作加在一起,傳遞的訊息不是「我要懲罰你」,而是「市場正在發生變化,你可能需要注意」。 策略五:訴諸公平原則(Appeal to Fairness) 當你真的沒有任何替代方案、沒有隱藏優勢、也無法用默認同意或警告來改變局面的時候,還有最後一張牌:公平。 Hughes 和 Ray 描述了一筆年度價值超過一億美元的資料授權協議。在這個案例中,客戶幾乎沒有任何傳統意義上的「籌碼」。但他們沒有選擇硬碰硬,而是把談判的焦點轉移到一個簡單的問題上:「這樣公平嗎?」"People will sometimes make concessions when forced to acknowledge unfairness." (當人們被迫承認某件事不公平的時候,他們有時候會讓步。)這個策略之所以有效,是因為它繞過了權力博弈,直接觸及人類對公平的基本需求。即使是在商業談判中,大多數人也不願意被視為「佔便宜的那一方」。當你能清楚地展示現有條件的不合理之處——不是用情緒,而是用事實和邏輯——對方要維持原有立場的心理成本就會大幅上升。 這筆交易最終沒有走向對抗,而是轉變成了一場關於如何共同成長的對話。 五種策略的底層邏輯:籌碼不是找到的,是創造的 回到那家被工程承包商獅子大開口的公用事業公司。Hughes 和 Ray 沒有建議他們去找另一家承包商(因為根本沒有),也沒有建議他們接受對方的條件。他們建議的是:不要在「接受或拒絕」的框架裡做選擇,而是質疑這個框架本身。 「你為什麼要這筆預付款?」當公用事業公司把問題從「我們付不付得起」轉變成「這個要求有沒有道理」,承包商突然發現自己需要為自己的立場辯護——而他們無法。 這就是整篇文章的核心洞察:談判籌碼不只是「你有沒有替代方案」,而是「你能不能改變對話的結構」。 部分替代方案改變了依賴程度,隱藏優勢改變了權力認知,默認同意改變了預設值,警告改變了情緒框架,公平原則改變了合理性標準。 五種策略,五個不同的角度,但目標只有一個:讓對方意識到,這場談判不是「你要就要,不要拉倒」的局面。"We can't live without them, but it's getting harder and harder to live with them." (我們離不開他們,但跟他們相處越來越難。)Hughes 和 Ray 說,這是他們三十年來從客戶口中聽到最多的一句話。如果你也有過這種感覺,這篇文章的五個策略就是你的起點。📎 這篇文章的框架來自 Jonathan Hughes 和 Saptak Ray 在《Harvard Business Review》2026 年 5-6 月號發表的〈Negotiating When There Is No Plan B〉。原文裡每個策略都有更完整的案例細節,特別是那個微處理器公司如何一步步執行「默認同意」策略的過程,以及經銷商案例中如何動員終端客戶來改變談判動態,值得細讀。如果你對 Hughes 的談判方法論有興趣,他在同期刊 2020 年 7 月號與 Danny Ertel 合寫的〈What's Your Negotiation Strategy?〉也值得一看——那篇更偏向「談判前的戰略規劃」,跟這篇的「弱勢局面戰術」剛好互補。